我来自一个破碎家庭,二哥住在戒毒所,父亲在我四岁的时候坐牢,母亲在父亲坐牢时,抱我投矿湖,结果她老人家狠不下心,在水中时将我放开,于是我浮起获救,因为我身上的脂肪多得死水也逮不住。其后我就跟大姐相依为命,家里大概只剩大姐还像人。
大姐在我出世前已离开家,住在一间小木屋,帮人车花边成衣讨活。
有个叫大鹏的厨子时常来木屋作客,今天一袋水果,明天一瓶油,有点傻气,但瞎眼的也看得出大姐喜欢他。
我固然不是圣贤胚子,也没有天生异禀。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,似乎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。邻家同龄的女孩小曼,是我儿时的玩伴。记得有一回大鹏送了一辆破烂的脚踏车,我花好多天学起来,载小曼去兜风,然后一个不小心翻下大阴沟。我四肢很发达,只是皮外擦伤,小曼跌破了头,变得血人也似。我背着她跑回家,大姐唬得脸上发白,将小曼送去附近的私人诊所,一边跟小曼的父母陪不是,一边藤鞭往我身上招呼。我咬牙忍着,痛得眼泪直流,却不敢出声。大姐打得发性,结果还是小曼的父母将藤鞭抢了去,大姐才能歇下来。
“不祥的孩子,坑了你娘不够,拖了全家不够,还要累人跟你受罪,你到什么时候才算完。”大姐抹了颈上的汗水,其实是她的眼泪流到脖子。
上学时,前座周全来不见了他的崭新日本超人铅笔盒,里面还有一块钱零用。“是你偷的,你爸爸是强盗,你是小偷,拿来。”周全来指着我的鼻子说。级任老师也理所当然:“偷东西是错的,快拿出来还给周全来。”
不是我偷的,怎么拿?我只有哑到底,少不得给老师一阵抽打。回到家里给大姐见到鞭痕,问起来由,我道:“我没偷。”大姐举起量布码尺,照我头上猛砸,道:“谁叫你爹是强盗,老鼠生的打地洞,能怪人说你是贼?”大姐是爱我的,只是一张嘴不怎么积德。
从那时起班上同学陆续地不见东西,周全来的东西尤其不见得勤。谁叫他冤赖我,我不想被冤枉,只好名副其实的偷,顶多给老师鞭一阵,再给大姐鞭一阵,反正我皮粗肉韧,挨一下就好。没有人知道我将所有偷来的东西都丢到学校后的垃圾焚烧堆。周全来心里不服,有一次放学后拿石弹子当面向我打来,我的右眼就这样瞎掉。校长劝我大姐为我转校,大姐道:“乌鸦到哪儿都是一般叫,我没读过什么书,也还懂这道理。他要被人打死,躲到井底去也会淹死。”校长悻悻而去。
我没说是周全来打瞎我,可是往后周全来不是被人发现在沟渠里嚎啕大哭,就是在球场上抱头啜泣。他不敢说是谁,没几就转了校。
我没上中学就辍读。成绩单上一片殷红,再读下去也不光彩。当小曼高中毕业时,我依序当过了派报童、修车学徒、油糟车跟车员、漆工和跟厨。小曼是我唯一的安慰,只有她令我觉得生存有意义,也只有她肯在夜深人静时,教我认生字。后来我们虽然很少见面,但每一次见面都很欢愉。我爱她,却不敢深爱,在她面前我自顾形惭,如果有一天她选择另一个比我好的对象,我得消失。这一天到底来了:“我要嫁给张瑞龙。”小曼说。我愣住了,道:“他是土霸儿子,你嫁他?”小曼道:“我们家跟他家有点渊源,再说爹爹欠他父亲的钱,你…以后还是别来找我吧。”我道:“你会幸福?”小曼道:“管不了许多。”我道:“走,跟我一起走,赶明儿太阳出来,我们走得远远去。”小曼摇头道:“我走了,爹爹妈妈怎么办?”真不相信这年头还能有这样的事。我真是不祥的人?
我找张瑞龙理论,张瑞龙将一口烟喷到来我脸上,道:“坏眼的,凭啥跟我要人?小曼进得我家,我自不亏待她,狗娘养的少跟我拿耗子。”过了两天,张瑞龙的爪牙乘夜闯进小木屋,从我床底抖出一大批我从没见过的钞票。“张爷夹万刚刚给人撬了,银子却跑到这里来,好小子你是吃老虎心?”我错愕还没完,给人按在泥地上,喀嚓一声踩断小腿骨。等我大姐跪在地上替我求饶时,我全身已经没有一处是我本来的样子。
我在榻上躺了一个星期,大姐四处打关节,钞票流水贾的使出去,才求得张瑞龙不报官。“你休想还能在村子里混,张瑞龙要你的命。为一个女人作贱自己,划么?有本事到外头闯个名堂给姐瞧,将来衣锦还乡,十个小曼也挑起来。”大姐一面替我收拾软细,一面说。突然想起什么,瞪大眼:“你若学你爹,那也不必回来了。”
我几乎是爬着离开的。因折骨护理不当,加上没有好好养伤,好起来时才晓得一瘸一拐的习惯再也改不来。
我在城里找一份清洁工作,负责大厦的卫生,工作时间长,薪金卑微,原本只有外劳才肯干,可是对我来说,能有一份职业已经满足。大厦里有位刘小姐,人很能干,我每每在放工时间过后,开始收拾废纸篓时,能见她还在埋头苦干。由于时常见面,渐渐地熟络起来。有一回我收拾完下楼,在升降机里跟她碰头,我道:“刘小姐时常夜归,城里治安不好,要当心。”刘小姐说道:“你也不是夜归么?为什么只有我得当心?”我苦笑道:“我原本也是要当心的,可是人家见到我这副模样,走避都来不及,休谈打我主意了。”刘小姐嫣然一笑,不再答话。
第二天一早上工时,两位便衣警察夹住我到警局问话。“昨晚在什么地方,做些什么?”我才知道原来夜里刘小姐被一条蒙面汉夹持着,从停车场走回办公室,打开收藏万余元的保险箱。刘小姐说在升降机见到我,而且强盗是瘸子。警方还没捉到嫌犯,我倒是当天就被解雇。
离开大厦时在门口见到刘小姐拾级而上,她发现我站在门口,突然打住脚步,恶狠狠的瞪过来。我问心无愧,回瞪住她道:“不是我。”她哼了一下,扭头走开,抛下一句:“我很失望。”我觉得她还算客气,换作是我大姐,一定先咯口浓痰过来。
不久我在一个小贩中心倒茶递水。有一次遇到刘小姐,带了男朋友一起来。“喝什么?”我淡淡的问。刘小姐抬起头道:“是你?”我道:“别来无恙?喝什么?”刘小姐有点不知所措,隔一会才叫两杯热饮,还加一句谢谢。后来碰见大厦的旧同事,知道上一回行劫的歹徒已经落网。
或许我命中注定多灾多难,这一晚回到家时,在后巷见到一条人影在胁迫着一位女郎。我喝道:“什么人?干什么?”“救命,抢劫!”竟然是刘小姐。强盗回过头,粗着嗓子道:“小伙子回家睡觉,别管闲事。”我心虚,大声喊道:“放开她,我报警!”强盗道:“恁地多事,连你一道剐了。”我一劲叫:“放开她,放开她。”强盗一个箭步来到我跟前,我还认不清他的嘴脸,被他一拳打在口上,唇破血流。我挣扎爬起,说道:“放开她。”心窝又吃一拳,痛得一口气几乎透不过来,在地上滚了两滚,总算还能撑起来。“放-开-她-”嘴唇这时才见痛,歪着嘴才将这三个字吐出来。
强盗亮出明晃晃的一柄短刀,道:“你不怕死么?给我躺下!”我摇摇头,自己也不晓得是表示不怕死,或者表示他说错了。强盗揪住我的衣领,将我的脑袋在墙上重重的砸两下,我单眼望出来一片模糊,脑里昏昏噩噩,蒙胧间一下见到周全来向我讥笑,一下又见到张瑞龙向我吐烟。我心中一阵酸痛,热泪滚出,扑到张瑞龙的身上,掐住他颈项说:“抢我的小曼,踹断我的腿,我掐死你……”突然张瑞龙化作周全来,我如痴如狂:“是你打瞎我眼睛,冤我偷东西……”
“疯子,放开我!”突然觉得腹上一阵冰凉,接着是拆骨剥皮的剧痛,我再也没有气力,酥倒在地。我看到一把刀柄竖在小腹上,不见刀刃,不由得一阵慌,但随即想到,死能解脱,心里安慰,甚至还有一丝快感。
刘小姐的脸庞出现在眼前,我冷笑道:“不是我,我不是歹人。”突然变成小曼的脸蛋,我忙道:“啊,小曼,你好吗?你在流泪,是受了委屈吧?能在这时候见到你真好……”想拿手帮她拭泪,全身已经不听使唤。
醒来时是在医院的病房,科学太昌明有时很可恶,但知道自己还没死,总是高兴的。“甘心起来了吗?还要累我替你操心多久?”我道:“大姐!啊,大姐。大鹏也来了。”大鹏笑嘻嘻拿他大手在我头上搓一下。大姐道:“大鹏来城里看摊档,迟些自个开面档,你过去帮忙。有他看住,才不出乱子。”
大鹏道:“什么乱子,他这回可是英雄救美呀。”大姐瞟大鹏一眼道:“你也跟他胡闹,叫我怎么放心。”大鹏立时收起一副嘻皮笑脸。大姐脸上盖一层寒霜,但嘴角微微翘起,似笑非笑:“刘小姐刚回去,留一封信给你。”信上娟秀的字体写着:“小贩中心见到你时,我哥哥说你很高傲呐,不会在那样的地方久待。我先前冤枉了你,到你家道歉,不想就遇到歹人。两次遇劫,都与你有关,是命么?这一次还累你丢了一个肾。你是哪学来许多粗口呢?睡梦中将我的祖宗十八代都招呼过了,还有周全来和张瑞龙的祖宗十八代。我是恶人么?我不能怪你,还得感激你。我要出国公干,下个月回来再见,好么?愿你将来活得开心。”我放下信纸,窗外阳光正炽,天空该蓝的蓝,该白的白,分外耀目。
贝亮田 初稿 九四年十二月
这篇小说写好后,一直不想投,一直收在电脑中,一收就收了十几年。
因为这篇小说是在重读金庸的《连城诀》后,不能自己,仓促写成,是一种发泄。
故事间架取自他人,不免有抄袭之嫌。然而将同一个题材重新包装,改头换面,还算不算是偷抄呢?又或者我摆明抄袭,把小题安上:“《连城诀》变调”的字样?很包歉作者本身没有答案,只好让您去取决了。